
小时候翻阅书籍,“佚名”二字总引人遐想。他似乎是一位无处不在的隐士,没有生平,没有故事,却总能用文字穿越时空,在我懵懂无知的年纪里,他一直都是最神秘的作者。
长大后沉醉诗词,才知道原来千年墨香里,也藏着无数“佚名”的痕迹。他们的姓名如晨雾散入远山,笔下的悲欢却像被春风吹落的花瓣,飘在时光的溪流上,辗转千年,依然鲜艳如初。
“佚”是散失,如朝露消逝于晨曦;“名”是印记,是生命曾存在的证明。二者相合,便成了“姓名随云散,诗意永长存”。
此刻,想把这些没留下作者名字的诗轻轻拿出来给你看 。
它们就像潮水退去后,沙滩上剩下的那些小贝壳。把贝壳凑到耳边,就能听见千年前的风声、人的心跳,还有那些没说完的、藏着温柔的心里话。
两汉・佚名
展开剩余92%《行行重行行》
行行重行行,与君生别离。
相去万余里,各在天一涯。
道路阻且长,会面安可知?
胡马依北风,越鸟巢南枝。
相去日已远,衣带日已缓。
浮云蔽白日,游子不顾返。
思君令人老,岁月忽已晚。
弃捐勿复道,努力加餐饭。
或许曾有一位女子,立于村口老树之下,目光追随远去的身影,一步一徘徊,将牵挂写入诗中。路远山长,岁月匆匆,连胡马尚知眷恋北风,越鸟仍记归巢南枝,而她所等之人,却仍在天涯之外。最终,唯有将思念默默咽下,化作一句“努力加餐饭”。
唯有好好活着,才可能等来重逢。
《迢迢牵牛星》
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。
纤纤擢素手,札札弄机杼。
终日不成章,泣涕零如雨。
河汉清且浅,相去复几许?
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
七夕月色流淌于银河之上,牵牛与织女隔水相望。那双曾织就云锦的纤手,如今“札札”机杼响彻终日,却织不成半匹布帛。
泪水太急,沾湿了丝线。明明仅隔一泓清浅,却连一句低语都无法传递。这近在咫尺的遥远,藏了多少说不出口的哀愁。
《青青河畔草》
青青河畔草,郁郁园中柳。
盈盈楼上女,皎皎当窗牖。
娥娥红粉妆,纤纤出素手。
昔为倡家女,今为荡子妇。
荡子行不归,空床难独守。
河畔青草如染,园中垂柳如烟。楼头女子临窗理妆,胭脂匀净,眉黛轻描,素手如玉。可惜再美的容颜,也无人欣赏。从前是台上熠熠生辉的倡家女,如今成了空守闺房的荡子妇。那个说好归来的人,始终不见踪影。长夜漫漫,空床寂寂,唯有孤影相伴。
《上邪》
上邪!我欲与君相知,长命无绝衰。
山无陵,江水为竭,冬雷震震,
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!
这是何等炽烈的誓言!仰首向天立愿:愿与君心心相印,此生不绝。除非山峰磨平棱角,江河流尽水源,冬日惊雷滚滚,盛夏飞雪漫天,天地合为一体,才敢与君相离。没有委婉试探,只有掏尽肺腑的坚定。千年前的勇敢,至今读来,仍令人心魂震颤。
《回车驾言迈》
回车驾言迈,悠悠涉长道。
四顾何茫茫,东风摇百草。
所遇无故物,焉得不速老?
盛衰各有时,立身苦不早。
人生非金石,岂能长寿考?
奄忽随物化,荣名以为宝。
驾车行于漫漫长路,四野苍茫,东风吹动百草。眼中万物皆非旧时模样,怎能不叹年华老去?生命不似金石坚固,转瞬即逝,唯有清名尚可存留于光阴——这是行路者的感喟,亦是对后人的叮咛。
《生年不满百》
生年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。
昼短苦夜长,何不秉烛游!
为乐当及时,何能待来兹?
愚者爱惜费,但为后世嗤。
仙人王子乔,难可与等期。
人生不过数十寒暑,却总为千年之事忧虑。白昼太短,长夜难熬,何不秉烛夜游,尽欢当下?快乐须及时把握,莫待来日空悔。吝惜钱财而不懂享乐之人,徒留后人嗤笑。即便如仙人王子乔,亦难盼其踪,何况尘世凡人?
《客从远方来》
客从远方来,遗我一端绮。
相去万余里,故人心尚尔。
文采双鸳鸯,裁为合欢被。
著以长相思,缘以结不解。
以胶投漆中,谁能别离此?
远方来客捎来一匹花绮。相隔万里,故人犹存此心,珍贵胜于一切。将绮罗裁作鸳鸯合欢被,絮入“长相思”的情意,以解不开的结紧紧系牢——此情如胶投漆中,再也难以分离。
《明月皎夜光》
明月皎夜光,促织鸣东壁。
玉衡指孟冬,众星何历历。
白露沾野草,时节忽复易。
秋蝉鸣树间,玄鸟逝安适?
昔我同门友,高举振六翮。
不念携手好,弃我如遗迹。
南箕北有斗,牵牛不负轭。
良无盘石固,虚名复何益?
皎洁月光洒落大地,东壁蟋蟀低吟。玉衡星指孟冬,星辰清晰可数。白露沾湿秋草,时节悄然更迭;秋蝉犹自鸣唱,燕子已不知飞向何方。昔日同窗挚友,如今振翅高飞,却忘却旧日情谊,将她如足迹般轻易抛弃。天上星辰各有其位,人间情谊却薄如蝉翼——虚名至此,又有何用?
《东城高且长》
东城高且长,逶迤自相属。
回风动地起,秋草萋已绿。
四时更变化,岁暮一何速!
晨风怀苦心,蟋蟀伤局促。
荡涤放情志,何为自结束?
燕赵多佳人,美者颜如玉。
被服罗裳衣,当户理清曲。
音响一何悲!弦急知柱促。
驰情整巾带,沉吟聊踯躅。
思为双飞燕,衔泥巢君屋。
东城巍峨连绵,秋风卷地,秋草复青。四季流转匆匆,转眼又至岁暮。晨风声中满怀凄楚,蟋蟀低鸣更觉局促——何不放开怀抱,莫再自我束缚?燕赵之地多佳人,玉颜罗衣,临户弹曲。琴音何其悲切,急弦可知心促。她心动整理衣巾,却又踟蹰不前,唯愿化双飞燕,衔泥筑巢于君屋檐下。
《驱车上东门》
驱车上东门,遥望郭北墓。
白杨何萧萧,松柏夹广路。
下有陈死人,杳杳即长暮。
潜寐黄泉下,千载永不寤。
浩浩阴阳移,年命如朝露。
人生忽如寄,寿无金石固。
万岁更相送,贤圣莫能度。
服食求神仙,多为药所误。
不如饮美酒,被服纨与素。
驱车出东门,遥望城北墓园。白杨萧萧,松柏夹道。地下长眠者沉于永夜,千年不醒。阴阳浩荡推移,生命如露易晞。人生如寄,寿数难固,圣贤亦难越生死。服药求仙,反为药误,不如饮美酒、衣素纨,善待当下光阴。
《去者日以疏》
去者日以疏,来者日以亲。
出郭门直视,但见丘与坟。
古墓犁为田,松柏摧为薪。
白杨多悲风,萧萧愁杀人。
思还故里闾,欲归道无因。
逝者日渐疏远,新者日渐亲近。出城唯见丘坟累累,古墓成田,松柏为薪。白杨风中悲鸣,愁煞断肠人。思归故里,却无由得返,唯余牵挂煎熬于心。
《凛凛岁云暮》
凛凛岁云暮,蝼蛄夕鸣悲。
凉风率已厉,游子寒无衣。
锦衾遗洛浦,同袍与我违。
独宿累长夜,梦想见容辉。
良人惟古欢,枉驾惠前绥。
愿得常巧笑,携手同车归。
岁暮天寒,蝼蛄夜鸣悲切。凉风刺骨,游子可添寒衣?锦衾遗落洛水,旧友亦已相离。独宿长夜,梦中得见容颜。良人如旧温柔,驾车而来,轻递前绥。唯愿常伴笑靥,携手同归。
《孟冬寒气至》
孟冬寒气至,北风何惨栗。
愁多知夜长,仰观众星列。
三五明月满,四五蟾兔缺。
客从远方来,遗我一书札。
上言长相思,下言久离别。
置书怀袖中,三岁字不灭。
一心抱区区,惧君不识察。
孟冬寒风凛冽,北风刺骨生疼。愁深方知夜永,仰观星斗历历。十五月圆,二十月缺。客从远方来,捎来一封书信,满纸相思别离。藏信怀袖三载,字迹犹未磨灭。一片诚挚心意,只怕君不曾知。
先秦・佚名
《击壤歌》
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。
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。
帝力于我何有哉!
日出劳作,日入歇息。凿井饮水,耕田吃饭。帝王之力,于我何干?这或许是远古农人面向天地唱出的歌谣,简单质朴,却满含自在与安然。
《关雎》
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
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
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
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
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
悠哉悠哉,辗转反侧。
参差荇菜,左右采之。
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。
参差荇菜,左右芼之。
窈窕淑女,钟鼓乐之。
河洲雎鸠和鸣,君子遇见淑女,从此念念不忘。见她流水之畔采荇,左采右摘,姿态动人,日夜思慕。求之不得,辗转难眠;终得亲近,便以琴瑟传情,钟鼓悦心——这份青涩而炽热的倾慕,蕴藏着爱情最本真的模样。
《蒹葭》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
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;
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
深秋芦苇苍茫,白露凝而为霜。所思之人,在水之彼岸。逆流而上,道远且艰;顺流而下,伊人若在水中央,可见而不可即。这份若即若离的思念,如秋雾弥漫,浓得化不开。
宋・佚名
《月儿弯弯照九州》
月儿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乐几家愁。
几家夫妇同罗帐,几个飘零在外头?
弯月遍照九州大地,有人家欢乐,有人家忧愁。几多夫妇同帐共眠,几人漂泊在外独守?明月同辉,人间悲欢却各不相同。简单一问,道尽世事沧桑。
明・佚名
《京师得家书》
江水三千里,家书十五行。
行行无别语,只道早还乡。
江水奔流三千里,家书短短十五行。行行别无他语,只一句“早还乡”。离人盼家书,家人盼归期。最朴素的话语,藏着最深的牵念。
清・佚名
《题壁》
一团茅草乱蓬蓬,蓦地烧天蓦地空。
争似满炉煨榾柮,慢腾腾地暖烘烘。
一团乱蓬蓬的茅草,烧时焰火冲天,转瞬即成灰烬。何如满炉木柴,慢燃缓煨,暖意融融?此诗既言踏实胜过虚浮,亦道细水长流之暖,胜于刹那炽烈。
这些诗,既没有有名的作者落款,也没有特别传奇的背景故事,却像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,在时光里留下的唯一一口气。他们可能是汉朝时靠在窗边等丈夫回家的女人,可能是先秦时在田里干活、边干边唱歌的农民,可能是宋朝时对着月亮想念家乡的游子,也可能是清朝时在墙上写诗的过路人。
现在我们读这些诗,就好像悄悄跟千年前的人对上了话 —— 读《上邪》,还能感受到那种火辣辣的誓言;读《蒹葭》,也能明白那种摸不着、抓不住的想念;读《京师得家书》,更能体会到想赶紧回家的急切心情。每一句诗,都是他们人生里的一个小片段;而我们每读一句,就好像替他们多活了一会儿,把这些快被人忘了的心意,再认真地记下来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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